日头底下,那匹马通体胜雪,马背上一个月白长袍的少年,面如莹玉,眉目清贵,坐在川流不息的码头人潮里,竟像一滴松墨落进粗陶碗,卓尔不群得扎眼。
少年左右两骑,一个黑脸铁塔,一个精悍如豹,虽都穿着寻常长衫,可那腰板、那眼神、那双手自然垂落的位置,明眼人一打眼便知是刀口上滚过的杀才;
再往后,十余名亲卫散成半月,个个端坐于马上,一身行伍里磨出来的剽悍气,非是寻常家丁打手可比。
马香主心里先虚了三分,腿肚子微微一紧,可当着四周围观的这么些双眼睛,又不能坠了帮里的名头,只得把胸脯一挺,抱拳当胸,拇指压在食指上,往前一递,拿江湖上盘道的切口朗声问道:
“对面的老大,借问一声:哪条线上来的?贵帮是哪一帮,贵前人是哪一位?头顶哪一个字,脚踏哪一只船?报个万儿出来,也好叫兄弟进去给你通禀!”
这一串是漕帮盘海底的开场,问的是来路、帮别、师承、字辈。
寻常空子听了,张口结舌,便知是外人;若是在门槛里的,一问一答,半句都错漏不得。
乌什哈达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依样抱拳,回的却是一套半通不通的腔调:
“好说,好说。”
先拿江湖腔拖了个长音,拇指却有意无意翘在了外头 —— 这在帮的行礼,拇指该藏在指心里,敬的是 “三老四少”;他偏偏露着,
“我们是三老四少的爷们儿,岸上的客,不在帮、不占香。贵前人嘛 ——”咧嘴一笑,
“我们小主子的前人,说出来怕吓着你,你这门槛,还不够格问。”
马香主一听这话,心里先打了个突。
怪了。你说他是空子吧,他张口就是 “三老四少、贵前人、报万儿”,门儿清;你说他是在帮的吧,行礼的手势又不对,连 “三老四少” 后头都缀了个不伦不类的 “爷们儿”,行话串得七零八落。
这半通不通、似是而非的做派,比之一口纯正春典更叫人无从琢磨,在安清公所门口这么拿腔拿调的,要么是真不懂的愣头青,要么,是根本没把漕帮这点门槛放在眼里、故意逗他玩的硬茬子。
如今看眼前诸人的这番阵仗,显然是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