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,套间里间的小屋还亮着灯。
淡粉色窗帘没拉严,留着一道缝。糖糖穿着睡衣,光着脚站在床上,趴在窗台边,鼻尖贴着玻璃。
窗外,基地的探照灯扫过高墙。远处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
可她不是在看灯。
她歪着小脑袋,两个小揪揪塌在肩上,对着身边空荡荡的地方,小声说道:
“张连长叔叔。”
“糖糖明天要去山里啦。”
床头小夜灯的光影里,一个穿着灰蓝色旧军装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。军装上布满烧焦的窟窿,右边袖管空空垂着,脸色冻得发青。
那是张大川。
从地下室到派出所,再到这座基地,他一直跟着糖糖,从没离开过。
“山里有好多叔叔。”糖糖掰着手指,“跟你一样,穿旧衣服的叔叔。”
“他们躲在黑漆漆的洞里,等了好久好久。”
“林阿姨说,等了八十多年啦。”
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划了半天,也没弄明白八十多年到底有多久。反正就是很久,久到她想不明白。
“糖糖去了,就能带他们回家。”她仰起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回了家,叔叔们就有热饭吃,有肉吃,再也不用一个人待在黑黑的地方了。”
张大川蹲下身,和她平视,咧嘴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糖丫头厉害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咱们糖丫头,是要去做大事的人。”
糖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两个小揪揪跟着颤了颤。
屋子另一头,沈星野正蹲在地上,盯着一个半旧的小背包发愁。
背包是赵小满找来的,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草莓。他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去,又倒出来,来回检查。
一个小奶瓶,一件叠得歪歪扭扭的小外套,几盒草莓味酸奶,还有一袋林晚秋配好的退烧药和补液盐。密封袋上贴着手写纸条,他还特意拍了张照片。
“奶瓶……带了。外套……带了。”他低声念叨,“药……林医生说烧起来先物理降温,再喂这个……”
他把药塞进外袋,想了想,又重新拿出来,换到了贴身的内袋。
“万一山里冷呢?”
他翻出一件更厚的小棉袄。棉袄太占地方,拉链连着拉了三次都没拉上,急得额角冒汗。
这个曾经只会对着镜头挤笑、蹭热度的十八线艺人,如今却为一个奶瓶该放在哪个兜里纠结半天。
他不会带娃,连自己都没照顾明白。可现在,他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三遍,生怕糖糖在山里冻着、饿着、病着。
“舅舅。”
糖糖从床上探出小脑袋。
“嗯?”沈星野头也不抬,还在和拉链较劲。
“舅舅在装什么呀?”
“给糖糖装东西。”他终于拉上拉链,提起背包晃了晃,“明天出远门,东西都得带齐。饿了有酸奶,冷了有棉袄,不舒服了有药。”
糖糖眨巴着眼睛:“这么多呀。”
“多什么多。”沈星野把背包挂到门口,转身说道,“舅舅还怕带少了呢。”
他走过去,把糖糖从窗台边抱下来,放回被窝。
“大晚上的趴窗户上干嘛,着凉了怎么办。”
嘴上数落着,动作却很轻,还替她掖好了被角。
糖糖没告诉他,自己是在和张连长叔叔说话。
她知道,除了自己,舅舅看不见叔叔。
沈星野起身去关灯,糖糖忽然坐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