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太行山防线

一

绍兴十八年的冬天,金州城里的人都在忙。不是那种过年炸丸子、蒸年糕的忙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那种知道狼要来了,忙着磨刀、修栅栏、圈羊的忙。

张朔从打潞州回来之后,一天都没歇。他把小周青从太原叫回来,又把王麻子、牛二虎从军营叫来,三个人围在府衙的地图前面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地图是王若虚找人重新画的,用的是从南宋那边弄来的新纸,又白又韧,上面用细笔画着太行山的每一条沟、每一道梁、每一条能走人的路。张朔趴在上面看了三天,眼睛都看花了,但他不敢不看。

完颜亨有三万人,他有五千。六比一。这仗不能硬打,硬打就是送死。得想办法把三万人拆开,一段一段地吃,一口一口地咬。太行山就是他的磨盘,他要在这磨盘里把完颜亨的三万人磨成粉。

“小周青,你来看。”张朔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谷,“滹沱河谷,从真定到金州,这是最宽的一条路。金兵的大队人马、辎重、粮草,都得走这条路。你在岳家军的时候,打过这种伏击吗?”

小周青蹲下来,手指沿着河谷的走向划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节突出,但在地图上划的时候很轻,像是在摸一块绸子。“打过。”他说,“绍兴十年,岳帅在郾城打金兵,就是在一条河谷里设的伏。两边山上埋伏弓弩手,等金兵进了河谷,先用滚木礌石封住两头,然后万箭齐发。那一仗,金兵死了一万多,咱们只死了几百。”

“岳帅那一仗,河谷有多宽?”张朔问。

“大概三四十步。”小周青说,“金兵的骑兵展不开,挤在一起,跟靶子似的。”

张朔看了看地图上标的比例尺,滹沱河谷最宽的地方也就二十来步,窄的地方只有五六步。比郾城那条河谷还窄。他想了想,说:“要是咱们在河谷里设伏,能吃掉多少人?”

小周青算了算:“河谷全长大概四十里,能设伏的地方也就十来里。金兵要是全部进来,三万人能塞得满满当当。但咱们只有五千人,弓弩手最多两千,箭矢也不够。某估摸着,能杀伤五六千,剩下的还是会冲出去。”

“五六千够了。”张朔说,“吃掉五六千,剩下的就不到两万五了。两万五打五千,五比一,还是打不过,但比六比一好一点。”

王麻子在旁边插嘴:“都头,光靠河谷伏击不够。金兵吃了亏,下次就不会走河谷了。他们会翻山,从别的路过来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,又趴到地图上。太行山的路,他走过不少,但每一条都难走。有的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有的路陡得马都上不去,有的路一到春天就塌方,根本没法走。完颜亨有三万人,不可能全走小路。他得分兵——一部分走河谷,一部分走山路。走山路的那些,人少,路难走,正是打游击的好机会。

“王麻子,你的骑兵能在山路上跑吗?”张朔问。

王麻子挠了挠头:“骑兵在山路上跑不了。但某可以把骑兵当步兵用。马牵着,人走着。到了地方,马拴在树林里,人上去打。打完就跑,上马就走。”

张朔想了想,觉得可行。太行山虽然路难走,但山上树林多,藏几千人不是问题。打完就跑,金兵追不上。

“那咱们就这么定。”张朔站直了,腰酸得厉害,他用手捶了捶,“在滹沱河谷设三道防线。第一道,在河谷最窄的地方,用滚木礌石封路,弓弩手从两边山上射箭。第二道,在河谷拐弯的地方,再封一次。第三道,在河谷出口,咱们的主力在那儿等着,跟金兵打一场硬仗。”

他在地图上用手指点了三个地方,每个地方都做了标记。

“小周青,你带先锋营负责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。打完就跑,别恋战。王麻子,你的骑兵在河谷出口等着,第三道防线,你跟某一起打。牛二虎守金州城,万一咱们没挡住,你守城,拖住金兵,等咱们回来。”

三个人都应了。张朔看着地图,又看了一会儿,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没想周全,但又想不起来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说:“先这样。明天去滹沱河谷看看,实地走一遍。”

二

第二天天没亮,张朔就带着小周青和王麻子出发了。三个人骑着马,顶着北风往东走。天冷得厉害,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,白花花的,跟老头似的。走了两个多时辰,到了滹沱河谷。

河谷比张朔想的还窄。两边是陡峭的山坡,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,冬天了还是绿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道墙。河谷中间是一条河,河面结了冰,冰面上盖着雪,白茫茫一片。河边的路很窄,最宽的地方也就十来步,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

张朔骑在马上,仰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坡。山坡很陡,至少六七十度,人爬上去都费劲,马根本上不去。要是金兵进了河谷,两边山上埋伏弓弩手,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

“好地方。”小周青也仰着头看,眼睛里有一种光,“都头,您看那边——”他指着河谷拐弯的地方,“那个弯,金兵走到那儿,前面的看不见后面的,后面的看不见前面的。咱们在弯的两边都设伏,等金兵走到弯里,两头一堵,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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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果然有个大弯,弯度很大,像一把折尺。他骑马上前,在河谷里走了一遍,每一步都在心里记着——哪里适合设伏,哪里能藏人,哪里能放滚木礌石,哪里能射箭。走了大半天,把整个河谷都走了一遍,心里有了数。

回到金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张朔浑身冻得跟冰棍似的,手脚都没知觉了。张雨给他端了一盆热水泡脚,烫得他龇牙咧嘴,但泡了一会儿,脚趾头有了感觉,又痒又疼。

“哥,你们今天去看那个河谷了?”张雨蹲在旁边,看着他泡脚。
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好地方。金兵要是在那儿打,咱们能赚不少。”

张雨没说话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张朔看了她一眼,知道她在担心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头,说:“别怕。某打了十年仗,没输过。”

张雨抬起头,眼睛红了,但她没哭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端起洗脚水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哥,你小心点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。

张雨走了。他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脚擦干,穿上鞋,又走到地图前面。他把今天在河谷里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每一个弯、每一道坡、每一片树林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在心里排兵布阵——弓弩手放在哪里,滚木礌石放在哪里,预备队放在哪里,撤退的时候走哪条路。想了一遍又一遍,觉得差不多了,才吹灭了灯。

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河谷的地形,还有完颜亨的脸。他想起完颜亨说过的话——“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,某不会手下留情。”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——“若有一日,某觉得这仗不该打,某会想办法不打。”

他在想,完颜亨会不会走这条河谷?他走过太行山,他知道这条路。他知道这条河谷是死路,进去就出不来了。那他还会走吗?如果他不走这条路,他会走哪条?张朔在脑子里把太行山所有的路都过了一遍,觉得没有别的路能走三万人。完颜亨只能走这条路,除非他分兵。

分兵——张朔忽然坐起来。对,分兵。完颜亨有三万人,他可以把一部分人派去走山路,从别的山口绕过来,前后夹击。张朔在河谷里设伏,完颜亨也在河谷外面设伏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
他躺下来,又想了想。分兵的话,完颜亨至少得分出一万人走山路。一万人,在太行山的山路上,走不快,至少得走十天。十天,够他做很多事了。他可以在山路上再设几道伏击,把那一万人也吃掉。但他没有那么多兵。他只有五千人,打河谷已经不够用了,哪还有人去打山路?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不想了。明天再说。

三

第二天,张朔又带着小周青和王麻子去了太行山。这回不是去河谷,是去看那些山路。他要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能走大队人马。

太行山的山路,一条比一条难走。有的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旁边就是悬崖,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到。有的路被雪盖住了,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,一脚踩空就没了。有的路走了一半就塌了,前面是十几丈的断崖,连鸟都飞不过去。张朔走了三天,看了七条路,没有一条能走一千人以上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