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陪你去。”云澈说。
星见雅看着他,赤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台灯的光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关了灯。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霓虹灯光,粉红色的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
云澈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。床垫比他想象的要硬,枕头也比六课宿舍的矮了一截。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不是那种香精很浓的洗衣液,是那种便宜大桶的,闻起来像肥皂。
他听着窗外的风声,外环的夜风和新艾利都不一样,新艾利都的风被高楼切割成一条一条的,从楼缝里挤过来,尖尖细细的。
外环的风是整片整片地吹过来,从戈壁上毫无阻碍地涌来,带着沙砾和干草的气息。
“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安静了一瞬。
“晚安。”
云澈闭上眼睛。粉红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枕边,一小片,软软的。
他听着她的呼吸声,很轻,很稳,一下一下的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呼吸声变慢了,变深了。
他还没睡着,他在想她说的那个地方,零号空洞的边缘,外环公路的尽头。
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。但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去。
有些地方,人去的时候不是因为想去,是因为需要去,像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走到六分街某条小巷子里,什么都不做,站一会儿就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也许什么都不找,只是需要站在那里。
他听着她的呼吸声,慢慢地,自己也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云澈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外环的太阳和新艾利都不一样,新艾利都的太阳被高楼和以太雾挡着,照进来的时候已经变软了,温温吞吞的。
外环的太阳是整颗砸进来的,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,金红色的,带着戈壁沙尘的粗粝质感,照在脸上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。
他坐起来,对面的床已经空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面,边角全部对齐。床头柜上的黑金色魔方被动过了,六面的颜色被打乱了,又复原了,安安静静地放在台灯旁边。
浴室的门关着,里面传来水声。
云澈揉了揉眼睛,从床上起来。他的魔方还放在床头柜上,昨晚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。
他拿起来转了几下,拼出一面,第二面拼到一半卡住了。他把魔方放回去。
浴室的门开了。星见雅走出来,头发已经扎成了高马尾,黑色的发丝在脑后垂成一条流畅的弧线,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黑色的长裤,腰间挂着妖刀「无尾」,脸上没有水珠,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水洗过一样,干干净净的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云澈去浴室洗了把脸,水龙头里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外环的水都是从地下抽上来的,经过了燃晶火湖附近的地热层,再怎么过滤也去不掉那股味道。
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青色——昨晚睡得不算好,但也不算差。
他走出来,背上背包。星见雅已经站在门口了,手里拿着房卡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前台的女人换了个姿势,还在织毛衣。
她手里的毛线已经变成了深蓝色,大概是换了一团线,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云澈和星见雅之间来回跳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,什么都没说,又低下头继续织,毛线针碰了两下,节奏比昨晚轻快了不少。
走出民宿,外环的早晨扑面而来。
野火镇的早晨是红色的,太阳从戈壁尽头升起来,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,红色的沙岩在光线里变得几乎透明,像一块巨大的琥珀。
镇上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,已经开始往外散热气,空气里有一股被烤热的金属味,混着沙土和硫磺的气息。远处的燃晶火湖在地平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橙光,像天边烧着的一片永不熄灭的云。
“芝士天堂。”云澈说,“吃早饭。”
星见雅点了点头。
他们穿过街道,白天的野火镇比晚上热闹了不少,主街道两侧的铁皮屋全部开了门,修车铺里传来扳手敲击金属的叮当声,机车库门口停着一辆被拆了一半的改装摩托,车座卸下来靠在轮毂上,引擎盖掀开着,里面的线路像被掏出来的内脏一样散落一地。
小主,
一个穿着工装的女孩蹲在车旁边,嘴里叼着一把螺丝刀,正低头拧一颗螺丝,酒吧的门还没开,但门口的音响已经响了,放着一首很老的摇滚乐,吉他声沙沙的。
几个机车族坐在街边的长椅上,腿上摊着地图,正商量什么。其中一个剃着光头,手臂上纹着一团火焰,嗓门最大:
“我跟你说,走北线,南边那条路被以太侵蚀了,上星期刚封的——”
“北线绕太远了,多跑四十公里——”
“那也比被以太侵蚀强——”
云澈和星见雅从他们身边走过,光头抬头看了星见雅一眼,目光在妖刀的刀柄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了。
芝士天堂的招牌在白天看起来更歪了,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旧,上面还落了一层灰,猫的胡须被风沙磨掉了一截,剩下一半孤零零地翘着。
店铺的门面是红色的铁皮墙,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单——字迹歪歪扭扭的,“仙人掌”的“掌”字写错了,划掉重写的。
门是推拉式的,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:欢迎光临芝士天堂!外环最好吃的仙人掌沙拉!
云澈推开门。
铃铛响了一声,清脆的,带着一点锈迹斑斑的余音。
店内的装潢和外环的整体风格保持了一致——红砖墙面,木质桌椅,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仙人掌盆栽。
盆栽的大小不一,有的只有拳头大,有的已经长到了手臂高,刺上挂着细小的水珠,大概是刚浇过水。
墙角的点唱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西部民谣,吉他和口琴交织在一起,旋律慢悠悠的。
厨房的方向飘来烤肉和香料混合的气味,混着一种独特的酸味——大概是仙人掌被切开之后流出来的那种汁液的味道。
然后云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银灰色的短发,休闲舒适的冷色调外套,正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方向走出来。
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——一碟仙人掌沙拉,绿莹莹的,上面淋着暗红色的酱汁;一碟烤仙人掌条,边缘被烤得微微焦黄,撒着粗盐粒;还有一份看起来像蝎子炒饭的东西,米饭是深褐色的,上面趴着几只炸得酥脆的蝎子,蝎尾高高翘着,像在抗议自己被做成了一道菜。
是哲。
他旁边坐着的是铃。
深蓝色的短发,水蓝色的眼睛,正低头研究菜单,菜单是一块塑料板,上面印着菜品的图片和价格,图片的颜色印得不太准,仙人掌沙拉的绿色偏成了荧光绿,看着像某种化学实验的产物。铃的眉头皱着,手指在菜单上移来移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个‘火湖特辣炸猪排’,图片上的辣椒比猪排还大……这个‘蝎子炒饭’,蝎子是真的是蝎子吗?还是只是叫这个名字?哥,你问过老板了吗?”
“问了。”哲把托盘放在桌上,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,“是真的蝎子。外环特产,蛋白质含量很高。”